久病床前无孝子,真不一定。如果奶奶不是抑郁症,伺候个十年二十年我们两家估计都没什么问题——可抑郁症太磨人了。

在父亲生命后期,我和他才有机会较长时间亲密相处。因为写梁庄,他陪着我,拜访梁庄的每一户人家,又沿着梁庄人打工的足迹,去往二十几个城市,行走于中国最偏僻、最荒凉的土地上。没有任何夸张地说,没有父亲,就没有《中国在梁庄》和《出梁庄记》这两本书。对于我而言,因为父亲,梁庄才得以如此鲜活而广阔地存在。

十来一,杀小鸡,小鸡说∶我皮薄,杀我不如杀老鹅。白鹅说∶我脖长,杀我不如杀老羊。老羊说∶我四只蹄子向前走,杀我不如杀老狗。老狗说∶我黑老看门叫的喉咙哑,杀我不如杀老马。老马说∶我备上鞍子就能骑,杀我不如杀老驴。老驴说∶我一天磨了二斗谷,杀我不如杀老猪。老猪说∶我一天吃了二升糠,磨磨刚刀见阎王。

上次去奶奶家,发现院子里的月季彻底没了。听说是外面的明珠停车场要修,往里扩了一点儿。月季刚好在那边上,就顺便让他们给铲了,还沾沾自喜:人家义务铲的,没花钱。

那两排月季花也非常漂亮,花骨朵特别多,总有含苞待放的。有几棵据说是什么新品种,花芯是金黄,外层是鲜亮的橙,大家都对它印象最深。但我小时候审美很低俗,只喜欢大白和大粉。

所有的难以理解都有了一个支点。这全是我自以为是的理解,不知是对是错;但对错也不那么重要了。过好以后的日子最重要。

他的白衬衫从哪儿来?我记得那个时候我们全家连基本的食物都难以保证,那青色的深口面缸总是张着空荡荡的大嘴,等待有人往里面充实内容。父亲是怎么竭力省出一点钱来,去买这样一件颇为昂贵的不实用的奢侈品?他怎么能长年保持白衬衫一尘不染?他是一个农民,他要锄地撒种拔草翻秧,要搬砖扛泥打麦,哪一样植物的汁液都是吸附高手,一旦沾到衣服上,很难洗掉,哪一种劳作都要出汗,都会使白衬衫变黄。他的白衬衫洁净整齐。梁庄的路是泥泞的,梁庄的房屋是泥瓦房,梁庄的风黄沙漫天。他的白衬衫散发着耀眼的光。他带着这道光走过去,不知道遭受了多少嘲笑和鄙夷。

傻瓜东渡,当美国的傻瓜越过太平洋到了中国之后,傻瓜们竟然都不思考了。但作家们却说,不是我不思考,他是傻瓜啊,他不会思考啊。谁说人家不思考?你无法写出这种思考,那是因为你的美学观念出了问题,或者说是你的能力出了问题。我看到过很多模仿《局外人》的小说。《局外人》的主人公默尔索好像也是个傻瓜。但他们模仿的只是《局外人》的第一部,模仿它的语调,然后这个家里死了个人,那个家里也死了个人,都要去奔丧。在死亡面前,他们都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确实就像傻瓜。稍微聪明一点的作家会变那么一下子,写老婆生了孩子,要回去当爹喝喜酒。但他的表现呢,却好像那孩子是别人做出来的,回到家里也东张西望,不悲不喜。确实更像个傻瓜。但不要忘了,《局外人》的第二部是写审判的,所有的故事都要在第二部重新讲过,借由对默尔索的审判,人类文明的基础、人类的知识,在小说的第二部得到了重新审视。

后来,伯伯重新装修了客厅。客厅变了,旧日记忆的载体也成了记忆。我的童年,在现在的世界,再也看不见摸不着,成了一片虚无。

然而奶奶就是不待见他。我妈因为伯伯的改变感慨万千,而我对他的印象也有些扭转。但我当时觉得自己能理解奶奶,毕竟我也说不上喜欢他。

我赋予他一个名字,梁光正,给他四个子女,冬雪勇智冬竹冬玉,我重新塑造梁庄,一个广义的村庄。我和他一起下地干活,种麦冬种豆角种油菜,一起逃跑挨打做小偷,一起寻亲报恩找故人。我揣摩他的心理。我想看他如何在荒凉中厮杀出热闹,在颠倒中高举长矛坚持他的道理,看他如何在无限低的生活中,努力抓获他终生渴望的情感。

史铁生后期的很多作品都是无头无尾的。只有很厉害的人才敢把小说写得无头无尾。那些心智发达的人,他有那么多印象、那么多记忆、那么多经验需要表达。他扯出了一个线头,跑出来了一个线球。我觉得,吴亮的《朝霞》应该放在这样一个叙事传统中去看。有一个作家,叫帕斯捷尔纳克,我非常喜欢,他写过《日瓦戈医生》,早年写过一本《几何原理》。看《朝霞》的时候,我想到了书中的一段话。大意是说,一部真正的书是没有首页的。没有人知道首页在哪儿,就像树叶发出的喧闹的声音。没有人知道那声音来自哪里,只有上帝知道。就像在藏有宝藏的密林里,四周一片黑暗,你听到这个声音,瞬间会惊慌失措。你在黑暗里惊慌失措的那个瞬间,你会再一次听到树叶的喧哗声,那些声音在瞬间又涌向树梢,涌向顶端。树叶的声音来自风,但是风来自哪里?那是上帝的作为。然后,那声音又涌向了哪里?涌向了夜空,没有被朝霞点亮的夜空。

我是个狭隘的人,总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去推测别人。饭局结束之后,我仔细想了想,这大概是这个饭局全程唯一一句他真正想说的话。

李洱,作家,著有长篇小说《花腔》、《石榴树上结樱桃》,中短篇集《午后的诗学》等。作品被译为英语、德语、意大利语、韩语、日语等多种文字。

在日常生活领域,吴亮的人物生活在一个人造的城市里。吴亮在九十年代写了两组文章,一组是关于城市的独白,一组是关于日常生活的文章,图文并茂。关于日常生活,吴亮关注的也是城市里的日常生活。印象中吴亮从未对乡村的日常生活投去深情的一瞥。吴亮的经验来自窗内和窗外,而不是来自原野。窗内是静寂中激动的阅读和思考,窗外是喧嚣中杂沓的电车声和脚步声。这是另一种经验。他和曾经下乡插队的王安忆与金宇澄不同,就像萨特和加缪不同。萨特从来不吃新鲜水果,萨特只吃水果罐头。加缪处理的是地中海的阳光,萨特处理的是理智之年。

但是,毫无疑问,知识的世界日益成为我们生活的世界,城市生活日益成为大多数中国人的日常生活。对这样一种的生活的描述,显然必须有另外一种方式。不然,你的小说就不会真正具有现实感。

我一度认为,也一直这样麻痹自己:他的病是可以好的,毕竟爷爷看得开,心态好。而事实上他撑过的时间,也确实比大多数同情况的病人都久。只是也没有好而已。

她突然提起了对金钱的重视,要求我爸和伯伯每月给她生活费。每当有支出,她先要询问,钱用不用她出。而她算得也过于清楚,如果需要花自己的钱,就把存折拿给我妈,让我妈帮她取一点。

祖籍山西芮城县。1984年毕业于北京大学。曾任《人民文学》杂志主编,现为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书记处书记、《中国现代文学丛刊》主编。 2000年获中华文学基金会冯牧文学奖优秀青年批评家奖。2005年获《南方都市报》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年度文学评论家奖。 2007年获鲁迅文学奖文学理论评论奖。 2014年获《羊城晚报》花地文学榜年度评论家金奖。 2016年获十月文学奖。 2017年获《南方都市报》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年度散文家奖。

我最初因为没钱而痛恨自己,就是因为这件事。爷爷得了这几年病,两家的家底早就薄了不少,根本负担不起长期开销。最终,那个方子也没有用上,仍吃着另外一个大夫开的稍微便宜点的中药。

那段时间,除了态度好坏的差别,奶奶也经常不知有意无意地做一些会挑拨两兄弟关系的事情。我爸和我伯伯的关系一度非常紧张,直到有一天喝酒说开才明白,这些误会全是因为奶奶瞎传话。此后,对于奶奶的话,两兄弟达成了默契:“他们不给我做饭吃”,意思就是“他们做饭了但我没怎么吃”。

而《朝霞》这本书呢?前面提到小说题目来自尼采。小说出场的第一个人物,则来自巴尔扎克:邦斯舅舅回来了,自然博物馆里的人来看他。它由此预示着,小说是在哲学和文学的经纬交织中展开,同时告诉我们,这个作者是汲取了所有知识的人。他也是从博物馆里出来的。自然博物馆是个什么东西?知识的马蜂窝。自然本身不构成知识,自然的东西到了博物馆就成了人类的知识。这本小说由此可以说是人类知识的大汇集,吴亮由此捅了知识的马蜂窝。所以,这部小说首先可以看成是关于知识的小说,关于知识的小说当然可以看成是集体写作,它是对知识的记录,是与知识展开的对话。总体而言,这本书可以说,它是用各种知识来完成个人的写作。这一点刚好和《繁花》形成了有趣的对比。

黎巴嫩文学出版社的前身是创刊于1953年的《文学》杂志,该杂志在传播、促进阿拉伯思想方面产生了重大影响。1956年,黎巴嫩文学出版社成立,多年来一直以推动阿拉伯文明复兴、创造新文化为出版社的宗旨。该出版社曾因首次在阿拉伯世界翻译出版萨特和波伏娃等人的作品而备受瞩目。在其六十年发展历程中,每年出版新书约五十种,最畅销的作品曾达7万册,诸多阿拉伯文化名人都曾在黎巴嫩文学出版社出版著作。该出版社相比其他阿拉伯出版社,拥有大量具有较高艺术与思想价值的作品,并享有很高的知名度和可信度。人文社在今年的阿布扎比书展上与之签订了《下面我该干些什么》及《羽蛇》的合约,这两本书目前正在翻译中。

我总是想,要是放到电视剧里,肯定有观众开始骂白眼狼了,说不定我自己也会骂。把老人送到养老院这么开心?

一日黄昏,几个中学生每人带着满满一罐的“喷雪”(人造雪)来到小院,当时已是深秋,他们迫不及待的要体验冰雪的刺激与欢乐。雪花被这破铁罐束缚了太久,在秋风中互相追逐。有的落在草丛中藏起来,有的则在树梢着陆,在渐黄的叶中被衬托的活力四射。几天后,在预料之中,道路两旁的冬青叶子枯黄了,仿佛痛苦的呻吟着,小草也稀稀拉拉垂头丧气。居民们都十分恼火,也非常担心。

奶奶家门前,有两棵非常周正的龙爪槐。龙爪槐的对面,是一排延伸到邻居家门前的月季花。

而我爸一去看她,奶奶的状态就会好一些——很顺从,不吵不闹。我爸一度怀疑是伯伯虐待她,不好好照顾奶奶,对伯伯的苦水也将信将疑。

其中,《独药师》(张炜)、《奔月》(鲁敏)等作品均为中国作家在国内备受关注的新作,此次输出阿拉伯语版,意味着阿语读者将有机会以最快的速度了解到当代中国文坛的现况,读到最贴近时代的、崭新的中国故事。

这样一种写法以前有没有?有。米沃什的《拆散的笔记本》就是这种写法。米沃什的另一本书《米沃什辞典》,以及韩少功的《马桥词典》大体上也可作如是观。前面提到的史铁生的小说,则是这方面的典范。虽然《朝霞》这本书有首页,但你完全可以从另外一个段落读起。邦斯舅舅可以在第二段出现,也可以在第三段出现。这是一部没有首页的小说。它是在知识的密林里逡巡的小说。每个段落,都是一株树。每个小节,都是一片丛林。读者会迷路吗?很可能。但这是知识者的遭遇。这样的书会畅销吗?不可能。但这是吴亮、史铁生、库切在中国的必然命运。我倒认为这是正常的命运。一本书在寻找它的读者。优秀的读者会再次把它从书架上取下。优秀的读者,同样会扯出一个线头,拽出一个线球。

学者,作家,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教授。出版非虚构文学著作《出梁庄记》和《中国在梁庄》;学术著作《黄花苔与皂角树》,《新启蒙话语建构》,《外省笔记》,《“灵光”的消逝》等;学术随笔集《历史与我的瞬间》;文学著作《神圣家族》。

除了院外面的龙爪槐和月季花,还有棵石榴树种在院子里。我家也有棵石榴树,奶奶家这棵是从那棵上压的苗。石榴芽和香椿特别像,有次我摘了一捧石榴芽邀功请赏,还被全家笑了,说这得少结多少个石榴啊。

他确实总做费力不讨好的事情,狭隘地骄傲了一辈子——但他也的确是觉得自己在做好事的。他总是在做自己心目中对你好的事情。

李洱,1966年生于河南济源,被誉为中国先锋文学之后最重要的代表作家之一。长篇小说《花腔》被认为是2001- 2002年度最优秀的长篇小说之一,入围第6届茅盾文学奖,与莫言《檀香刑》分享首届“21世纪鼎钧双年文学奖”。德国总理默克尔访问中国时把德文版本的《石榴树上结樱桃》一书送给中国总理温家宝,且点名要会晤李洱。该书被《普鲁士报》评为“配得上它所获得的一切荣誉”。现为《莽原》杂志的副主编、中国现代文学馆研究部副主任、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及河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

可他有错吗?他也没有。他很努力,我爸妈也很努力,前些年的爷爷也很努力。没有人有错,大家都是很好的人,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和我一样现在才明白,现状不是凭努力就能改变的。人还是大不过命去。

然而小说还远没有触及到底层乡村在处理计划生育工作时的粗暴与残忍。各种强制流产的计生惨剧,大家可以搜搜相关的新闻,林林总总、不胜枚举。也许从那些计生口号中就能窥探一二:宁添十座坟,不添一个人;宁可血流成河,不准超生一个;谁不实行计划生育,就叫他家破人亡;该扎不扎,房倒屋塌;该流不流,扒房牵牛……

正在举行的扬子江作家周活动上,传统文学作家对网络文学改编影视剧作品褒贬不一,但热度退却后,能够为观众留下什么样的启示,是传统文学作家都在思考的问题。

这本书,唯有这件白衬衫是纯粹真实、未经虚构的。但是,你也可以说,所有的事情、人和书中出现的物品,又都是真实的。因为那些不可告人的秘密,相互的争吵索取,人性的光辉和晦暗,都由它而衍生出来。它们的真实感都附着在它身上。

人文社编辑的微信上有一句话,《朝霞》是批评家中的批评家写给作家中的作家的书。这当然没错,我觉得另一种说法也可以成立:这是批评家中的作家写给作家中的批评家的书。据说这本书的题目来自尼采:还有无数朝霞,尚未点亮夜空。尼采还有一句话:对一个哲学家的最高赞美,就是说他是个艺术家。所以,我称吴亮是批评家中的作家,吴亮应该不会生气。实际上,吴亮的批评文章,雄辩、恃才傲物,吃人不吐骨头,本来也都是可以当文章看的。他本来就是批评家中的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