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前后的两本书里,我试着塑造差异性,在第二本书中,大家进入这个世界的门槛会相对降低。《聚会》的墙比较高,你要enjoy,知道我在干嘛,要有对音乐的基本知识。倘若你根本不知道谁是地下丝绒,可能还要花点力气去理解。《相遇》的墙低一点,我想让读者更容易跨越过去,更容易跟我踏上新的旅程,体验途中发生的事情。

这本书叙述的故事是在2003年5月到2007年10月的四年半里。我在每一章前面都附有清楚的时间坐标,让读者知道那一章实际发生的事是在这段时间里面。但我也可以在叙述中回溯到60年代、70年代。纽约的摇滚史实在是太庞大了,我先把当下坐标踩稳,再往前回溯,这样读者才不会觉得头很昏。这本书时间与空间维度大概是这样确定的。

陈德政:我到北京的第一天,理想国编辑送了我几本书,其中就有晓舟的《死城漫游指南》。想着要跟他对谈,那总要把别人的作品先看熟一点。晓舟的文字很犀利,你们写作者的风格和台湾不太一样,有自己的语调,文字很华丽,看晓舟的文章很痛快。见到晓舟之前,通过他的作品对他有一点想象,当天看到他,和我的想象差不太多。文人都有一种气质,晓舟对自己的专业领域有很强的自信心,或一些很主观的看法,但回归人本身,他很和善,很敦厚。和他的交流很舒服。

乱弹山:让我们聊聊你上一次的北京之行吧。你的讲座,张晓舟和郭小寒都有为你月台。在此之前你是否有接触过中国大陆的乐评人?你对“中国大陆乐评人王牌”张晓舟先生有怎样的印象?

陈德政:计划在今年底出第三本书。它会象是我的精选集、自选集,集结从我开始写音速青春部落格到现在,我觉得值得收录的文章。前两本书都是从零开始,第三本是我发表过的作品的选集,也会有几篇是专为这本书新写的文章,但它不会是一个杂烩式的收录,假如里面有三十篇,我会让它有一个叙事性,会润饰、重新补录一些部分。

(注:叶云平,台湾音乐环境推动者联盟理事长,台湾洪范书店总编辑、主编。曾统筹编辑《台湾流行音乐200最佳专辑》,担任《Pass》音乐杂志总编辑,以及出任金曲奖、金音创作奖、音乐推动者大奖等评审。回复关键字“叶云平”可查阅《乱弹山》对叶云平之专访)

现场感是我有意去追求的东西。我希望可以创作出一种感同身受、身历其境的感觉,让读者在翻开书的那一刻,就跟你踏上一段旅程。在旅程中,透过你的眼睛看到你看到的,透过你的耳朵听到你听到的,甚至透过你的嘴巴吃到你吃到的。让读者跟你上路,这样的写作才比较有意思。

2014年,陈德政带着读者第二次上路了。《在远方相遇》以陈德政20岁去英国参加V Festival为起点,“从那以后,摇滚乐不再只是我坐在房间、坐在床上听音乐的想象”。紧接着,摇滚版图也拓展到荷兰、香港、冰岛,恍如一本摇滚版的《在路上》,书里也频繁地写到青年旅馆,室友,服务员,前台,保洁员,甚至妓女,围绕音乐的叙述也碎片化成了更有生活感的一个个小故事。“第二本书扣着旅行和音乐来写,也会觉得不能简单复制第一本的逻辑,这样读者也会觉得没意思。它不能只是《给所有明日的聚会》的英国版而已,它必须要有自己的性格和叙事口吻。我花了很多心思去寻找更适当的、有别于第一本书说故事的方式。第二本书写音乐的方式和第一本截然不同。同样是写一首歌,读第一本的时候,读者会觉得那首歌是戴着耳机听的,轰隆轰隆,声音很大,很吵;第二本,我在写一首歌的时候,它更象是背景音乐,前景有很多故事在发生。《在远方相遇》着重写的是旅途中碰到的人事物,看到的风景,遇到的旅行者。我觉得跟人有关的故事是最精彩的,音乐再怎么写还是必须寻找和当下情景脉络的关联性,找到音乐和当下故事的呼应感。”

乱弹山:对于华语音乐,你总是刻意地保持距离。在我的印象里,除了王菲、林强外,你几乎没有提过“主流”的华语歌手。台湾的乐队,据我所知,你比较喜欢的是交工/生祥、昆虫白、甜梅号等。你有听一些现在台湾的年轻乐队吗?比如“先知玛丽”、“大象体操”、“森林合唱团”。你是怎么看台湾的年轻乐队的?能否谈谈你对当下台湾独立音乐出版、传播的看法?

陈德政:很多人觉得我和华语音乐刻意保持距离,但其实我是听华语流行歌长大的,这是我非常早期的记忆,最早形塑我的流行音乐喜好的起源。后来听到摇滚、独立音乐越来越多,视野被打开,自己喜欢的东西更多元,再回去听国语歌的时候,变成了一种乡愁。

完成大纲后,便一章一章地完成。这一章要讲东村,下一章讲Ramones、CBGB也确定了下来。其中有两章比较特别,分别是第八章的《嚎叫》以及第十八章的《变得不朽,然后死去》。前者讲的是东村的圣马克街,后者讲的是布里克街。这两章写的都是我从头到尾走过一遍,看似是一个下午看到的东西,但这两条路实际上我都走过上百遍,书里呈现的是“浓缩精华版”。

乱弹山:我们再聊你的第二本书《在远方相遇》(后简称《相遇》)吧。最开始的时候,我有一种感觉,这本书是《聚会》的前传,你写你第一次踏上摇滚乐之旅的回忆,预示了你在若干年后为什么会去到纽约,在这个城市里面生活,而不仅满足于是一位匆匆的游客。但越往下,我发现这本书的容量不仅局限于此,你的摇滚版图也拓展到荷兰、香港、冰岛,甚至有点像摇滚版的《在路上》,也有一种嬉皮的感觉在里头。你的叙述碎片化成了更有生活感的一个个小故事。我觉得《聚会》是史诗式的,门槛比较高,《相遇》的朝圣感削弱了很多,变得更生活化。这个写法的改变是怎么来的?

乱弹山:《聚会》内地版的书封上有一句:“华文世界最具现场感的摇滚书写。”现场感这个形容很贴近,它超越了乐评,更像一个电影的场记或者剧本。

乱弹山:说起时间这个话题,从我十年前看你的文章,到现在,我发现你的文字里面始终是“Forever Young”的心态。譬如在《聚会》中的这一段:“如果有一天在镜子前真的快认不出自己了,我会想起一个个燃烧的夜晚,一盏盏昏黄的灯光。晚上九点,布幕拉开,心爱的乐团在台上演奏,身边是跳上跳下的摇滚孩子。我会在第三首歌的时候喝完第一罐啤酒,第八首歌的时候将双眼闭上,感受心跳的悸动,血液在体内沸腾,耳膜鼓鼓作响,然后在那首最喜爱的歌曲前奏出来时感动地热泪盈眶。这些我都知道,因为我在那里。”从十年前看你的部落格,到现在读你的书,作为读者同时也是一个作者,我觉得自己已经在迅速老去,可我依然觉得你是那个充满热血的年轻人。你是怎样保持这种心态的?

陈德政:这两本书的主轴都是摇滚乐,我想如果英文书名直接是一首很经典的歌,的确是某一种接头暗号。前提是书名和内容有呼应,你也不能随便找一首歌,只是因为这首歌你很喜欢,或者是歌名很酷,就拿来当书的名字。第一本写纽约,最能代表纽约摇滚的就是地下丝绒了吧。刚好这首歌的歌名翻成中文、甚至不用翻都很美,也很适合这本书讲的东西。第二本的中文书名并没有直接把它翻过来,如果直接翻的话会是“希望你在这里”,会很耸的样子,所以我绕了一下,《在远方相遇》其实就是希望有谁也在此地,有一个呼应的感觉在里面。这两本书大概有超过一半的章节名称都是歌名,当初想书名和章节名的时候,有从很多歌曲中获得灵感。这两本书主要写的都是音乐,的确会希望喜欢这种东西的读者在一看到这个书名或章节名的时候,马上会和自己的聆听经验、成长经验产生连接。

但欧美,尤其是纽约,个人存在更多突围的可能。很多唱片行里,那些中年大叔还在打工。他们或许并不在做一份很光鲜的职业,但这是他喜欢的东西,也不觉得有什么难为情。这是我喜欢的,干嘛要屈就我不喜欢的?欧美国家的创作者可以撑的比较久,尝试的机会更多。老实讲,在台湾玩独立乐团,二十七、八岁以前如果还没有闯出什么名号,一定会非常焦虑。可能到某一个年龄阶段,会给自己一个设定,如果没做到,他会很焦虑。一方面,台湾很自由,另一方面,大家更迷茫。除非很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的人,很多人都有自己给自己的压力,家里给自己的压力。我觉得台北享有自由的同时,还是过的挺苦闷的。尤其是年轻的创作者,现在想要闯出一片天,光作品好还不行,还得会经营自己,包装自己。以前玩音乐很纯粹,把音乐做好自然会有人来看,现在你的海报设计还得漂亮才可以。

陈德政:其实这几年我一直觉得自己心态有在慢慢变老。你不可能一直把你的心境维持在某一个时空。我们都有现实人生去面对,会有一些亲人朋友慢慢衰老,甚至已经不在了。那些东西在残酷地提醒你:时间是在流动的。人心态的衰老,你用比较好的角度诠释,可以说是成熟了,但其实也是世故了。我觉得自己的心态变得和以前不太一样,如果读者感觉我还是很年轻……好吧,我感觉自己的文章,这两、三年来跟以前的风格比较,变化还是蛮大的。

乱弹山:虽然你的书是写你在外地的音乐观察,但我们更好奇,你对台湾、更准确的应该是对台北的观察。刚我们聊到纽约的自由,而陈绮贞在张铁志的采访里说,台北现在是前所未有的自由。你如何看待台北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