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是不是错误,反正你跟我们被归为一类啦。他们也毁了你的书、你的世界。你肯定也是恨他们的,狄更斯先生!”

“如果不能杀光那些飞船佬,不能把他们吓回地球去的话,毫无疑问,要走的就是我们。离开火星去木星,等他们登上木星,我们就得退到土星去,等他们上了土星,就得去天王星,然后海王星,然后冥王星……”

“看见了吗?那儿!一座城!在上面!一座绿色的城,在湖边!它裂成了两半,它崩塌了!”

她们面朝干涸空旷的大海,在岸边跳着醉醺醺的舞。她们舌尖吐出的魔字弄脏了空气,猫一样的眼睛闪着恶毒的光。

舰长握住医生的手腕,那只手化作一条嘶嘶作响的毒蛇,狠狠咬了他一口。舰长并没有躲避。

“有的,长官。那是咱们的飞船从纽约出发前一个月,长官。我梦见好些白色的蝙蝠,它们咬我的脖子,吸我的血。我谁也没说,害怕你们知道了以后不让我上船。”

在他的指挥下,整片狂暴的死海都仿佛摆脱了引力,从那太古洪荒的岩床上腾空而起。旋风卷着呼啸的野火,像狂风骤雨,像光秃秃的闪电,飞过海滩,飞过干涸的河湾,遮天蔽日,哀嚎狂啸,汇聚飞溅,向着飞船扑去。飞船像一支燃尽的火炬,精疲力竭地落下来,金属表面光洁如镜。仿佛一只烧焦的坩埚将红亮亮的熔岩倾倒下来,那些情绪激昂的人与兽搅作一团,融化在最后几英寸空气中。

舰长走到舷窗边上。他的双手光洁细致,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散发出薄荷醇、碘和绿皂的气息。他洁白的牙齿整齐漂亮,显然是定期看牙医的缘故。他的面颊粉红健康,连耳朵也是干干净净。他的制服像新盐一样洁白,靴子乌黑发亮,镜面一般闪闪发光。他鬈曲的头发修剪成宇航员的标准样式,有股刺鼻的酒精味道。他浑身上下没有一个污点,连每一口呼吸都是那么洁净那么新鲜那么凛冽。他像一把热烘烘刚出消毒柜的外科手术刀,精心研磨的刀锋泛出油光,随时可以派上用场。

大家禁不住哭喊出声,瞪大恐惧的眼睛往天上看。漆黑的空中闪耀着嘶嘶作响的火光,是飞船来了!周围荒寂的海滩上,一串串灯笼飘来荡去,一口口坩埚噼噼啪啪熬着魔咒,一盏盏南瓜灯闪着烛火莹莹的眼睛,升到冰冷彻骨的空气里去。一个女巫握紧骨瘦如柴的双手,枯槁的嘴唇里迸出尖利的诅咒:

他们匆匆跨过僻静的荒原,进入狭小的山谷,这时,坡和比尔斯突然发觉自己站在一条鹅卵石铺成的街道上。空气冰凉,寒风凛冽,人们在自家庭院里蹦蹦跳跳,跺着脚取暖。透过浓雾,可以看见杂货铺与办公楼的窗户里亮着烛光,挂着又肥又大的圣诞火鸡。远远的,一群男孩子包得严严实实,嘴里喷出的白雾凝结在空气里,他们一起哆哆嗦嗦地唱着:“上帝赐予你快乐,先生们。”午夜的钟声一下一下敲响,宏大而嘹亮。一群孩子从面包铺里冲出来,脏兮兮的手里端着晚餐,用盘子盛着,上面扣着银碗。

“我只是害怕,又害怕又愤怒。我是神,狄更斯先生,就好像你也是神,就好像我们大家都是神,可我们的造物我们的子民,如果你愿意这么说的话,它们不仅仅被胁迫,更被放逐,被烧成灰,被撕成碎片,被审查被删改,被当做精神污染清除掉。我们创造出的世界如今满目疮痍,就算是神,也不得不为之而战!”

“像一阵波浪,头儿。在海底!我好像看见了什么。在那儿,黑黢黢的滔天巨浪,向我们涌过来。”

“可怜,可悲,可惜。”比尔斯微笑着说,“在我的记忆中,那些仅存的圣诞爱好者已经开始在万圣节前夜插冬青枝、唱圣诞歌了。今年若是够幸运,或许他们还可以在劳工节搞搞庆典吧!”

飞船越来越近,丝毫不受影响,发出得意洋洋的尖啸声。坡怒目而视,双手在空中挥舞,火焰、气息与憎恶汇聚在一起,化作澎湃的交响乐!黑压压的蝙蝠向上飞去,如同凋落的树皮。滚热的心宛如导弹,在灼热的空气里炸开,化作血红的烟火。来了,来了,飞船依旧不屈不挠地迫近,就像冷酷无情的钟摆一样。坡高声狂啸,飞船一寸一寸挤压着空气,他一寸一寸往后退!整片死海如同陷坑,所有人都被困在坑中,等待那可怕的机器、那亮闪闪的斧子一寸一寸下沉。天崩地裂,他们无处可逃!

一群人轻手轻脚,依旧举着枪。他们越过飞船冷漠的光束,向着幽长的海滩与低矮的远山望去。

火光勾勒出那些封面上褪色的镀金字迹:《孤岛柳林》《局外人》《注视》《梦想家》《杰基尔博士与海德先生》《奥兹国仙境》《派拉西达》《被时间遗忘的土地》《仲夏夜之梦》,还有一个个奇形怪状的名字:梅琴、埃德加·爱伦·坡、卡贝尔、邓塞尼、刘易斯·卡罗尔。那么多名字,古老的名字,邪恶的名字。

“谢谢你,史密斯。你看过这些书吗?是不是觉得我脑袋坏掉了?也许吧,也许。出发前最后一刻,我鬼使神差一般从历史博物馆订购了这些书,大概是某种疯狂的直觉吧。那些该死的梦,整整二十个夜晚,我梦见自己被刺穿,被劈开。梦见一只尖叫的蝙蝠被长针钉在软垫上,梦见腐烂的肢体在地下的黑箱子里蠕动。恐怖的梦,邪恶的梦。整条船上的船员都梦见了那些怪力乱神的玩意儿,巫师,狼人,吸血鬼,怪物。那些玩意儿他们根本不可能知道。为什么?因为那些邪魔外道的书早就在一个世纪前就被彻底销毁了。法律早就明文规定,禁止任何人收藏任何恐怖灵异类出版物。现在你看到的这两百本,是地球上仅存的最后一批复印件。它们作为历史资料被锁在博物馆地下室里已经好多年了。”

“需要我?帮你们对付那些飞船上的好家伙?别逗了,我根本就不属于这儿。我的书是被错烧的。我可是现实主义作家,从不相信什么超自然力量,也不写什么恐怖灵异的小说。我跟你可不一样,爱伦·坡,还有你,比尔斯,还有其他那些人。我跟你们这些怪力乱神的家伙从来就不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