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看上去有人对你们的行动非常关心呢。”福尔摩斯从信封抽出一张折成四折的半张13×17英寸的信纸,打开平铺在桌上,中间有一行铅印字贴成的句子:

在此之前我只能够摘录较早时候转交给福尔摩斯的报告。然而现在,随着叙述的进一步深入,迫使我改变了这种方式,转而根据自己的记忆和那个时候写的日记。日记中少许的片段就把我带到当时那个情境中,每一处细节都定格在我的脑海中,永远不会磨灭。那么,我就从我们在旷野中追捕一名罪犯未果,却经历了另一段奇遇的那个早晨开始吧。

白瑞摩说,“上帝保佑您,爵士,我发自内心地感谢您!他如果再次被抓到,我的妻子会没命的。”

其实这条路也是模糊不定的。回来的路上,看着一座山连着一座山上面分散着的古代人留下来的遗迹,我就意识到了这一点。白瑞摩只是指明了住在这些被遗弃的小房子中的一个,但是散落在整个沼泽地里的它们成千上万。不过我有一个自己的经验作为向导,因为我看到过他站立在黑色岩岗的顶端。从这会儿起,我应该搜寻每一个棚屋直到找到正确的那个。假如这个人正好在屋内的话,我要让他亲口告诉我他是谁,他为什么要一直跟踪我们。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会用暴力威胁他。在人头攒动的摄政街他也许能从我们手中跑掉,可是在这么荒凉的沼地里,他恐怕就无计可施了。

白瑞摩说,“他不会这样放肆的,爵士,我们已经提供给他所有的生活必需品。他如果再放肆的话,就等于告诉警察他的巢穴在哪里。”

白瑞摩拿着蜡烛,在窗前半蹲着,凑近窗玻璃。他的头部侧面半对着我,当他向漆黑的沼地凝视的时候,样子显得十分严肃,他似乎很焦虑。他站在那里聚精会神地观察了几分钟,然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接着不耐烦地弄灭了蜡烛。我立即回房,很快门外就传来了悄悄回去的脚步声。过了很久,在我迷迷糊糊刚要入睡的时候,听到什么地方有开锁的声音,可说不出声音究竟来自何处。我猜不出这都意味着什么,但是我想,在这座阴森森的房子里正在进行着一件隐秘的勾当,我们迟早会弄清真相的。我不想拿我的看法来影响你,因为你要求过我只须提供事实。今早我和亨利爵士长谈了一次,根据我昨晚所观察的,我们拟定了一个行动计划。我现在还不打算说出来,但它一定会让我的下一篇报告读起来更有趣的。

我说道,“毫无疑问您的记忆欺骗了您,我甚至可以背诵出您那封信中的一段来,是这样的:‘您是一位绅士,请您烧掉这封信,并且十点钟到大门那里去。’”

黑暗之中,我们没有方向地乱跑,终于穿过了金雀花丛,然后跑下了一段长长的山坡。福尔摩斯每跑一段就会回头看看周围。可是在如此黑的沼泽地中,即使有声响,也会被淹没。

亨利爵士说道,“我不大懂税法之类的事情,但是据我看,就这封信来说,我们已经有点偏离正题了。”

“给我一张电报表。‘是否已为亨利爵士备好了一切?’行了,发给巴斯克维尔庄园白瑞摩先生。距离庄园最近的电报局是哪儿?格林盆?好极了,咱们再发一封给格林盆的邮政局长:‘电报发至白瑞摩先生本人。若不在,请返至诺桑勃兰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这样天黑前就能知道白瑞摩是否确实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了。”

早饭过后又发生了一段小插曲。白瑞摩请求单独和亨利爵士会面,他们关着门在亨利爵士的书房谈了一会儿。我坐在台球房里,好几次听到他们语调变得很高,因此很清楚他们在讨论什么问题。过了一会儿,准男爵打开书房门请我进去。

那人结结巴巴地说了一些感谢的话,接着就要转身离开,可是他犹豫了一阵子,又转回来了。

我所有的怀疑、所有抽象的猜测突然变得具体生动起来,我把这些全都集中到生物学家身上了。

我们的早餐桌很早就收拾干净了,福尔摩斯穿着睡衣等待着和他约好的来访者。我们的委托人是个很守时的人,钟表刚敲十下,莫迪墨医生就如期而至,后面跟着年轻的准男爵。准男爵身材矮小,看上去精明机警,长有一双黑色的眼睛,约摸三十岁,人很结实,眉毛黑而浓密,面孔显得坚强而好斗。他身穿红色苏格兰呢绒衣服,从外表看像是个饱经风霜、长时间奔波在外的人,但是他沉着、镇静的眼神和淡定自信的态度,彰显出了高贵的绅士风度。

我站了起来,并结束了这一段漫长却毫无结果的访问,“莱昂斯太太,对于您将自己陷入一个非常错误的境地,您自己应该承担起巨大的责任,因为您未能向我说出事实或事实之全部。如果我不得不请求警察协助的话,消息就会外泄,您就麻烦了。如果您处在无辜无罪的位置上,刚开始您为什么要否认在那一天您曾写过信给查尔兹爵士呢?”

“你知道的话对我们一点帮助都没有,并且有可能误导我的调查。比如,你希望告诉我一些事情,或者出于好心要给我送些生活必需品或是其他的,那么我就会被发现,这样咱们就要冒不必要的危险。我把卡特莱带来了——你一定还记得那个在佣工介绍所的小家伙——我的一些简单的需要,都由他来负责:一块面包和干净的衣领。那么一个人还需要什么呢?他实际上给我增添了灵活的双脚和额外的眼睛,而这两样都是无价之宝。”

白瑞摩说,“好吧,亨利爵士,有一天清晨,您的伯父收到一封信。他平常都会有很多信,由于他是一个公众人物,并且他的热心为大家所熟知,以至于大家遇到困难都喜欢请求他伸出援手。但是有一天清晨,碰巧就只有一封信,于是我特别留意了这封信。这封信上面写的地址是库姆·特雷西,从字迹上看,好像是一个女人写的。”

准男爵说“这个人是社会的祸害。整个沼泽到处都是分散的孤立的人家,而他是个肆无忌惮的家伙,你只需要看一眼他的脸就可以知道了。举个例子,斯台普顿的家,他独自一人守着这个家。任何人都没有安全感可言,除了把塞尔丹关起来。”

“按照我的建议,查尔斯爵士准备去伦敦。我知道他的心脏受到了影响,而且心情非常焦虑。不管这个原因是多么的荒谬,但很显然这对他的健康产生了严重的影响。我认为去伦敦住几个月,分散一下注意力,对他有好处。斯特普尔顿先生,我们共同的朋友,也关心他的健康状况,提出了相同意见。不料就在要走的时候,悲剧发生了。

“麻烦你拿给我好吗?请翻到里面专登主要评论的一版。”他快速地从上到下看了一遍,“这篇重要的评论谈的是自由贸易,请允许我给你们读其中的一段吧。”

“我亲爱的老朋友,在这件案子里就和在很多别的案子里一样,你对于我是无价的宝贝。如果看上去我欺骗了你,那我请求你的原谅。事实上,我之所以这样做,一部分也是因为你的缘故,正因为我感受到了你所面临的危险,我才亲自来这里调查这件事。如果我们都在一起,局面肯定不好打开,咱们看到的情况肯定都一样。而且,只要我一插手,就等于向我们的对手发出警告要多加小心了。事实上,我一直是能自由行动的,但是如果我住在庄园里的话,那就几乎没有可能了。我使自己在这件事里做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色,在关键的时刻才全力出击。”

亨利爵士说道,“噢,是的,令人奇怪的是,福尔摩斯先生,即使我这位朋友没有建议今天早上来找您,我也会来的。我知道您就连不起眼的小问题都能发现其中的奥秘。今天早晨,我就遇到了一件令人困惑的事,百思不得其解。”

我一直为受到愚弄和欺骗感到生气,但他那一席温暖人心的话赶走了我心中的愤怒。从内心讲,我觉得他说得很对。也许为了达到我们的目的,我不知道他来沼地是最好的方式了。

我知道查尔兹爵士在几个场合下曾邀请斯台普顿先生替他负责分派救济金,因此女士脱口而出的话或许是真相。

“一定是在那位有望远镜的老公爵那里看到的吧。刚开始的时候我还不知道那个闪闪发光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他站起身来,朝小屋里头偷看了一眼,“哈,卡特莱又给我送什么吃的和用的东西来了,这张纸是什么?所以你原来已经去了库姆·特雷西,是吗?”

“我真是太蠢了,不知道提前采取行动。华生,你现在明白我不让你离开自己要保护的人的警告了吧。可是一切都太迟了,如果他再这样下去,我一定会向他寻仇。”

的确,我仅仅瞥了他一眼,然而有几点我是可以绝对肯定的。在此之前我从没见过他,因为我现在已经认识了所有的邻居。这个身影看上去比斯台普顿高得多,比弗兰克兰要瘦很多。他有可能就是白瑞摩,但是我们已经甩下他了,而且我能肯定他没有可能追上我们。照这样看来,我们一直被人跟踪着,就像在伦敦的时候,我们一直未能摆脱他。假如我能亲手逮住这个人,我们可能会解开所有难题。因此,我必须倾注我所有的精力来完成这项任务。

“由于查尔兹爵士的弟弟罗杰·巴斯克维尔没结婚就死了,所以财产就会过继给远房表亲戴斯门家里的人了。詹姆士·戴斯门是威斯特摩兰的一位年老的牧师。”

福尔摩斯对门房说,“这应该是我认识的那个约翰逊,是不是个律师,头发花白,腿有点瘸?”

福尔摩斯低声问道“在哪一边?”一向十分坚强和乐观的他,都被吓呆了。“在哪一边,华生?”

“那么再告诉我一些未公开的事实。”他靠在椅背上,把他的指尖分别对齐,表现出一副极其冷淡,如法官似的表情。

“你的报告在这里,我亲爱的老朋友,并且我都反复读过了,我向你保证。我做了最妥善的安排,因为它只在路上耽误了一天。对你在办案审案的过程中所付出的全部的热情和高度的责任心,我深感敬佩。”

“怎么办?我们会发现这个女子对我们的帮助很大。我们的第一件任务就是去找那个女士,明天我们一块儿去拜访她吧。华生,你已经离开你的岗位太长时间了,你不觉得吗?你的位置在巴斯克维尔庄园里。”

我的朋友以他那最诚恳和最随意的神态讲着。斯台普顿还是死盯着他看,然后又转向我这边。

“这也是我的爱好啊,那区别也同样很明显,就像黑人和爱斯基摩人在您眼中的不同一样。在我的眼里,《泰晤士报》所用的小五号铅字和半个便士一份的晚报所用的拙劣字体之间,同样具有明显的区别。区别报纸所用字体,对犯罪学专家来说是最基本的功夫。不过,坦白跟您说,我年轻的时候,也曾有一次把《李兹水银报》和《西方晨报》搞混了。但是《泰晤士报》评论栏所使用的字形是非常与众不同的,不可能被误认为其他的报纸。因为这封信是昨天拼贴而成的,所以在昨天的报纸里非常有可能找到这些文字。”

太阳完全下山了,夜色包围着整个沼泽地,气温开始下降,于是我们一同进到那个小屋里。我把和那个女人的谈话一五一十地告诉给了福尔摩斯,他十分开心,说到有趣的部分,他还要我给他重复两遍才满意。

在上次给你写信之后,我又遇到了另一个邻居,就是弗兰克兰先生,他住在赖福特庄园,南面离我们约四英里远的地方。他是一位面色红润的老人,头发银白,性情暴躁。他对英国的法律非常感兴趣,并因为诉讼耗掉了大量财产。他与人争讼的原因,只不过是为了获得诉讼的快感,至于说站在问题的哪一面,对他来说没什么区别,难怪他感觉这真是个烧钱的游戏。有时候他居然阻断一条路,而且还公然反抗教区让他放开的命令;有时候他又亲自拆毁人家的大门,并声称很久很久以前这里就是一条道路,以此来反驳主人对他提出的侵害诉讼。他精通旧采邑权法和公共权法,他时而用他的知识维护弗恩沃西村居民的利益,可又时而用它来和他们作对。所以,就他所做的事,时而他被人欢呼着抬起来走过村中的大道,时而又被做成个草人烧掉。听说他目前手中还有七宗诉讼案件,说不准他所剩余的财产会不会被这些诉讼案用光呢。到时候,他就会像一只被拔掉毒刺的黄蜂一样,再也不能伤害人了。如果不谈法律问题,他倒是个平易近人的人。我只不过是随便说说他而已,因为你特别吩咐过我,应该给你寄一些对邻居们情况的描述。他现在正在自得其乐地忙着。作为一个业余天文学家,他有一架顶级的望远镜,他就整日待在自己的屋顶上,用它向沼地上观望,希望能发现那个逃犯。如果他能把精力都集中在这件事上,那么一切也就平安无事了,但是据谣传,他现在正想控告莫迪墨医生,是以未得死者近亲的准许而私掘坟墓的罪名。因为莫迪墨从岗地的古墓里挖出了一具新石器时代人的头骨。这位弗兰克兰先生对打破我们单调的生活确实很有帮助,并在迫切需要的时候给我们提供一些轻松的笑料。

昨天晚上,我还没有机会告诉准男爵我知道的关于库姆·特雷西的劳拉·莱昂斯太太的线索,因为他和莫迪墨医生玩牌玩到很晚。早饭的时候,我告诉他我发现的线索,并问他是否乐意陪我一起到库姆·特雷西去。刚开始他非常迫切地想去,但是经过再三考虑之后,我们双方都认为,或许我单独去效果会比两个人去好一些。拜访的形式越正式,我们所能收获的信息就可能越少。我把亨利爵士一个人留在家里,道义上总有些说不过去,心里不免有些刺痛感。就这样我踏上了新的探索之路。

在整个调查过程中,我们总是时运不济,终于在最后一刻,否极泰来,而赐给我好运的天使不是别人,正是弗兰克兰爵士。他花白的胡须,红润的脸庞,站在他家花园的大门外。他家的大门正对着我即将经过的大道。

“啊,您总该知道农民们所说的关于那些像鬼怪似的狗和其他等等的故事吧,据说夜间在沼地里能够听得见。当时我在想,今晚是否能听得到这样的声音呢?”